• Sep 20 Sun 2009 18:19
  • 外婆

  清晨六點的高速公路上冷冷清清,太陽早已冒出地平線,斜斜的,在樹上畫出一圈光暈。雲霧迷濛掩蓋住我住的那個城市,前方,一個我陌生的地方,任憑GPS僵硬的聲音說著:前方兩百公尺右轉。

  為了掩飾心中不安,我拿起化妝包一邊化妝,一邊囑咐弟弟打開收音機。

  這個月以來公司臨時改變組織,我的工作做了很大的變動,心情非常沮喪,幾個星期沒有回家,就乘著上班的空檔撥個電話給母親。起初隨意的聊著,一邊叮嚀著母親要注意身體,一邊抱怨公司種種,忽然間她丟了一句:妳外婆過世了。這句話來的突然,無頭無尾的,母親似乎在等我表態,我略停頓一會,便很冷靜的與她討論起外婆的後事,以及敲定請假的時間。

  「外婆」這個詞對我很陌生。從小到大,外婆似乎從沒出現在我的生命中,關於外婆的回憶,多半是由母親轉述,然後變成腦海中的片斷回憶,若要追溯起真實性,我則一點把握也沒有。

  我有兩個外婆,一個是母親的養母,另一個就是她的親生母親。早期的年代重男輕女,童養媳的風俗盛行,經常有困苦人家會把女兒賣人,以求得家庭溫飽。母親的親生父親生性好賭,據說因賭博被抓入警局,需要一筆交保金,於是就寫信給母親的親生母親,要她將母親賣了,以換取交保金。

  當時我母親六歲,用四千塊就將她賣到三峽一戶白姓人家,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居住的地方。從言談中,依稀可以感受母親是恨她的,畢竟為了賭就將女兒賣人,這是多慘忍的事情。而且母親在過繼到白家之後,因為家貧,既沒讀書,還得在清晨四、五點赤著腳,摸黑到墳墓邊摘取鵝吃的草,然後吃早點後,到深山裡扛柴,母親說身材矮小的她竟可扛起百來斤的柴,甚至被記者拍照登在報紙上。由於當時村落教育水準不高,母親的養母也沒讀書,以為刊在報紙上的都是壞事,還因此狠狠的打了母親一頓,事後在鄰居解說下才知道誤會一場,但母親早已皮顫肉開。

  類似這樣的事情從小便常聽到母親說起,小時後覺得像是聽故事相當有趣,長大後才慢慢明瞭,那段艱辛的歲月,若不用趣味的方式來敘述,那麼就會沉重的無法提起。

  母親的養母很早就過世了,雖然母親在那裡度過一段很辛苦的日子,但她卻從沒埋怨過,辛苦的日子在她現在回想起來是如此深刻,她擁有台灣女人堅韌的生命特質,常常說自己是麻油菜子的命。但我看來,她是如此的不認輸。

  曾幾何時我已知道過世的不是我親外婆,我的外婆是住在後龍仍舊活著。有幾次和母親提到想看看外婆,她總是無言,不是說外婆已經死了,就是藉口轉移話題,或是偶而說起無關緊要的小事,久而久之,我就不再提起關於外婆的話題。

  在得知外婆的死訊之後,我曾試著努力回憶關於外婆的點點滴滴,卻一絲也想不起來,心想:那麼在她的喪禮上我會哭嗎?

  我怯怯的問著弟弟「你看過外婆嗎?」他低沉的回應說:「嗯!有啊,跟媽很像。」

  早在幾個月前,母親的妹妹忽然來找她,得到的訊息就是外婆幾經開刀,已有生命的危險。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,人之將死,很多仇恨似乎已不重要。當時母親告知我外婆也很想見我,想我去看看她。其實本來我有打算去看看外婆的,就在得知她的身體有好轉之後,這想法就擱著了。現在回想起來,大概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外婆,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,也或許我覺得她會活的很久吧,卻沒想到這一次見面,就是來參加她的喪禮。

  悄悄的,抵達喪禮會場。我深呼一口氣,因為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相當陌生的親戚,三個舅舅、兩個阿姨,還有一堆不知怎麼稱呼的人,我則告訴自己,擺上輕揚的嘴角,得體的話語,接下來應該會好過一點。

  走到靈堂,外婆的照片高高掛在白色的百合之中,增添幾分優雅。內心沒有恐懼,端望著照片,真的覺得跟母親長的好像。「原來她是長這樣啊!」不禁跟弟弟說他們一家人長的好像,走在路上也不會弄丟呢!

  「這是妳舅舅,妳記不記得?」母親指著舅舅說,我笑笑的點點頭。要不是舊相簿裡有一張舅舅抱著我拍的照片,不然我一點印象也沒有。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,原本秀氣的男生,如今黝黑的臉上已刻滿深深的皺紋,叼著菸,有滄桑的氣味。

  原來這群如此陌生的人,卻有著相同的血脈,此時的感觸相當複雜,那股熟悉與陌生的情感在內心不斷的交織著。而我們之間的相遇,是否因為這場喪禮有了交集,喪禮過後,又回到原點,各自過著自己的生活呢?

  喪禮上,和尚領著我們一起念經,唸完經依序叩拜。看著母親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,這麼愛哭的我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掉。我以我會哭的,但望著那張猶如母親的面容,那不過只是像,她不是我母親,也不是我外婆,那是一個陌生人而已。

  當我這麼告訴母親的時候,她卻說妳外婆有看過妳,還抱著妳,妳不記得了嗎?

  外婆第二次找到母親,是在懷了弟弟的時候,當時我才四歲。外婆大概是想彌補過錯吧,找到了母親,甚至還把我們都接去那裡住了一陣子。他們母女倆存在的心結卻不是那麼容易就解得開的,由其長期不曾相處,各種摩擦讓她們的感情一直無法熱絡,尤其外婆對母親的婚姻極為不諒解,所以這短暫的相處就此劃下句點。

 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母親這麼詳細的談著外婆,那是我曾遺失的一段記憶,如今藉由這場喪禮縫補了起來。

  很多話已經來不及說了,只有在捻著香時對外婆說:外婆,妳生前我沒有來見妳,妳一定很生氣吧!對不起,外婆,我來晚了。但是我衷心的祝福妳能脫離輪迴,在天上能夠開心的生活。

PS.以此篇紀念外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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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8)

發表留言
  • torngfang
  • 外婆,在我而言也真只是個名詞,我與我外婆甚至語言不通呢!
    在那個年代大家都苦,許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,更多故事都不是現在的孩子所能想像的。
    不論經歷了些什麼,還好我們學會了原諒。
  • 語言不通??

    那個年代有那個年代的難言之隱,這就是時代的力量,也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!
    所以學會原諒是最好的方式。

    Eureka 於 2009/09/21 09:10 回覆

  • 小王子
  • 我外婆日本時代是知識份子
    嫁給做校長的外公
    似乎比起你家族故事說來
    平淡無味
    但是八個小孩中
    也有一個送人養
    那個時代辛苦的生活
    我們只能想像和感念

    願外婆安息
  • 你的家族感覺很貴氣ㄟ~~難怪小王子出口成詩,原來是有淵源的啊!!

    Eureka 於 2009/09/21 09:12 回覆

  • Pinggis
  • >>我衷心的祝福妳能脫離輪迴,在天上能夠開心的生活。

    很好的追念,
    這樣也夠了.
    願Eureka(親)外婆安息...
  • 謝謝!!

    Eureka 於 2009/09/21 09:22 回覆

  • 妮可
  • (抱)
    Not just for your pity about your grandmother, but also for you and your mother.
  • ^^謝謝

    Eureka 於 2009/09/21 09:22 回覆

  • urbaneye
  • 讀完這篇感觸很深,
    想起去年參加我那未曾謀面外公的葬禮,
    與遺照對望時,心中總覺得那麼一絲絲荒謬...
  • 原來你也有相同感受啊!!
    確實如同你說的,有那麼一點點荒謬,感覺怪怪的!

    Eureka 於 2009/09/21 09:23 回覆

  • g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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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phiphi
  • 親愛的,我懂.
   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和自己流著相同血緣的家人,卻比隔壁鄰居還陌生.所謂一家人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?我,和他們一家人.
    血緣的連繫,好像不是那麼緊密的牽絆是嗎?還是我們無奈或自願的選擇背對,然後朝著相反的方向,一路尋找歸屬的地方.
  • Phi你說的沒錯。什麼才是一家人?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,還是沒有血緣的親人。
    牽絆的不是血緣,而是內心放不下的依戀。

    Eureka 於 2009/09/25 10:05 回覆

  • Rose
  • Dear~
    怎麼沒有人怪那好賭的男人?女人在過去總是如此不堪,寶貝~原諒我直言了...所以現在要多愛女兒一點...反正剛好沒兒子嘛!呵...願外婆一路好走.

    Rose
  • 女人要背負的總是比男人多的太多,這是不公平的,可是很無奈啊!!

    生女兒真的筆生兒子好,記得跟風箏先生說啊

    Eureka 於 2009/10/26 10:52 回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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